《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统一之后，依据五德终始说，自以为得水德，“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对于秦是否真的实行了“数以六为纪”等，多有争议，对于秦为何要以“数以六为纪”更是莫衷一是。

对于秦“数以六为纪”渊源，以往有些学者将《周易·系辞》相联系，认为是源于《周易·系辞》中的“天地之数”或“四营”（指四度经营蓍策，乃成《易》之一变）说，但没有什么直接依据。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是源于先秦时天数“十二”“六”，但无法解释“为天数者必通三、五”。对于“数以六为纪”的实施，以往学者大都是肯定的，找出不少“六”和“六”的倍数的依据加以证明，现在有些学者认为秦并没有实施“数以六为纪”。

秦的“数以六为纪”等属于当时的五德终始说的范围。五德终始说属于自然德性论，主要是从自然天道作为出发点对“德”的自然品性加以阐述，五德运转可以体现为“数”。《吕氏春秋·应同》：“代火者必将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吕氏春秋》成书早于秦的统一，是由丞相吕不韦领衔编著的。在秦统一之前五行相胜思想、五德终始说就在秦国流传，在上层政治圈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关于“数以六为纪”的渊源，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提供了线索。《史记·封禅书》记载，秦实践五德终始说，“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数字“六”和音律有关系。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五音（一）》记述五音与干支、方位以及五时、五色、五执、五行、主客的搭配。其中“角”搭配的干支是“壬癸子申辰”。《日辰》，记述干支与数字、五行的搭配，干支“壬癸子申辰”对应的数字则分别为六、五、九、五、七。也就是说“壬”对应的是数字“六”。结合《五音（一）》和《日辰》，可以明确，“角”位、干支“壬”、“北方”、数字“六”和“水”是搭配在一起的。音律律数是可计算的，具体到“角位”和“六”，《史记·律书》“生黄钟术”中正好有“角六”。也就是说，“数以六为纪”的“六”应该是和五音“角”搭配的数字，源于《史记·律书》中的“生黄钟术”。“生黄钟术”名为“术”，是计算方法，数字“六”是计算出来的，当然，这种计算方法应该是非常具体繁复的。“中律中数”在当时被视为祥瑞，肯定现行秩序的客观依据是“天道”。

秦“数以六为纪”等肯定是实施了，但对学者们提出的实施方面的质疑怎么解释，关键在于对“数以六为纪”中“纪”的理解。“纪”的原义不是法度、准则，《说文解字》释“纪”：“别丝也”，是另外开始的意思。这种意思的“纪”在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中的《阴阳钟》等有所体现。秦“数以六为纪”契合“二十六年”统一天下、“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等史实。秦称帝而治但没有改元，用“数以六为纪”象征新纪元、新开端，统系永远传承，这和秦帝国的主观愿望是统一的。秦对五德终始说、“数以六为纪”等的实践主要限于正朔、重大典礼的服色等方面，在当时属于重大礼仪的范围，并不影响国计民生，对其不宜进行泛化理解。与此相关的一个重要证据，就是东汉明帝实施服制改革后，“冕服”的使用范围仍然是非常有限的，只限于郊天地、祠宗庙等非常重大的礼仪活动而已。“数以六为纪”是秦制推行的依据，其中度量衡制度是核心，是秦统一所实行的重要举措。

作为重要研究资料的《日书》，多发现于官吏墓葬，有关吉凶祸福宜忌的观念同样存在于当时的宫廷、官员和知识阶层中，最核心的理论基础是天文律历之学，对于军事活动和冠礼等非常重视，具有秦官方思想的内容，不是单纯的民间文化。

（作者田延峰，系宝鸡文理学院教授。原文发表于《宝鸡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