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典》早期版本是《今文尚书》第一篇。关于成篇时间，学术界有夏代、西周、春秋、战国、秦汉等说法，至今还没有形成定论。笔者认为《尧典》早期版本原始材料生成时间是尧舜时期，成篇时间为商代晚期。

一、早期史官制度

早期史官对于文字发明、地图编绘和文献生成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从传世文献来看，唐尧时期已有史官。《尧典》早期版本虞舜部分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意思是：唐尧派虞舜整理文献典籍，虞舜收拾得整整齐齐，使用起来很方便。既然有文献典籍，可以断定已经有了史官。考古材料表明，尧舜时期已经有了成熟的文字。据《尧典》早期版本虞舜部分记载，虞舜任命了大批高级官员，其中就有秩宗伯夷。秩宗的职责是掌管三礼，“三礼”指礼仪活动、时事记载、文献保管等事务。《尧典》早期版本的原始材料即使不是伯夷记载和整理的，也是伯夷团队成员记载和整理的。

《吕氏春秋·先识览》曰：“夏太史令终古（见桀惑乱），出其图法，执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乱愈甚，太史令终古乃出奔如商。”“图法”指文献典籍。据此可知，夏朝有太史令，有掌管文献典籍等职能。夏朝的文献典籍比较丰富，史官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夏商时期，史官属于王室重臣。出土文献材料说明：商朝史官很受重视，地位很高。史官是当时文化水平最高、肩负着重要使命的特殊群体。他们掌管占卜祭祀、记载时事、保管典籍、讲诵史事、献言规谏、起草文书、宣达王命等事务，协助最高统治者治理国家。他们对天文历法、典章制度、文献典籍和历史掌故都很熟悉，在史书编撰方面必定有所作为。

商朝继承和发展了夏朝的史官制度。《吕氏春秋·先识览》曰：“殷内史向挚见纣之愈乱迷惑也，于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既然有内史，就必定有外史。卜辞有“大史”“小史”“东史”“北史”“西史”“右史”“三史”“三大史”等记载，都是指史官。可见，商代晚期史官人数较多，且有明确的分工，这是史官制度发展的表现。商代晚期统治集团对文化建设比较重视。在《尚书·洪范》中，箕子向周武王全面、系统地讲解了洪范九畴。洪范九畴不可能是箕子在与周武王见面的时候临时想出来的，必定是商代晚期统治集团总结出来的治国理政基本常识。笔者推测：商代晚期史官对尧舜时期流传下来的原始材料进行了整理和加工，编撰了反映尧舜时期历史的著作——《尧典》早期版本。

二、《尧典》早期版本文本和被引情况

《尧典》早期版本是商代晚期史官编撰的历史著作，从文本和被引情况来看，主要有以下四个证据。

第一，篇名称“典”。《尚书·多士》载姬旦语曰：“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先人”指商代晚期统治集团。姬旦对商代晚期统治集团在简牍保存和文献整理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给予了肯定和赞扬。《尧典》早期版本在先秦时期《尚书》各篇中是唯一篇名称“典”的著作。

第二，开头“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该篇第一句话是：“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这句话有两点值得我们注意：其一，“曰若稽古”。翻译为现代汉语就是：“据古代文献记载。”可见，《尧典》早期版本成篇时间距唐尧已经很遥远，至少有数百年。其二，“帝尧曰放勋”。把最高统治者称为“帝×”是商代以前的习惯做法。商代晚期史官可能按照当时的习惯做法，把唐尧称为“帝尧”。

第三，大量西周文献引用《尧典》。从传世文献来看，至少有13次，具体情况如下：（一）《逸周书·商誓解》载周武王语曰：“在昔后稷，惟上帝之言，克播百谷，登禹之绩。凡在天下之庶民，罔不维后稷之元谷用蒸享。”这段话是周武王在牧野之战结束以后对商朝的臣民百姓所说的，强调后稷“克播百谷”，来自《尧典》早期版本虞舜部分所载虞舜语：“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二）据《尚书·洪范》记载，箕子说：“我闻在昔，鲧堙洪水，汨陈其五行。”这句话来自《尧典》早期版本唐尧部分所载唐尧派鲧主持治水工作，“九载绩用弗成。”该篇又载箕子语曰：“鲧则殛死，禹乃嗣兴。”这句话来自《尧典》早期版本虞舜部分所载虞舜“殛鲧于羽山”，以及虞舜任命禹为司空、主持治水工作的命令：“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可计2次。（三）《逸周书·武穆解》引用《尧典》早期版本唐尧部分所载“曰若稽古”，置于开头；引用虞舜部分所载“熙帝之载”，置于第一段；引用虞舜部分所载“钦哉，钦哉”，置于结尾。可计3次。（四）《尚书·吕刑》载周穆王语曰：“（舜）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这段话是根据《尧典》早期版本虞舜部分所载虞舜任命伯夷为秩宗、禹为司空、弃为后稷以及“庶绩咸熙”一语写成的，可计4次。（五）《逸周书·史记解》记载，在三公和左史戎夫总结的二十八条国家灭亡教训中有一条：“君娱于乐，臣争于权，民尽于刑，有虞氏以亡。”其中，“君娱于乐……有虞氏以亡”指虞舜在苍梧考察时去世，“臣争于权”指禹、皋陶、益等人掌管朝政，“民尽于刑”指虞舜处罚共工、驩兜、三苗和鲧，都是根据《尧典》早期版本虞舜部分所载虞舜生平事迹写成的，暂且计为3次。大量西周文献引用《尧典》早期版本，尤其是《洪范》所载箕子引用和《商誓解》所载周武王引用，说明《尧典》早期版本成篇时间在西周之前。

第四，《尧典》记载了4000多年前的天文现象。绝大多数学者认为《尧典》记载了4000多年前的天文现象。赵守愚根据星位岁差推算《尧典》所载天文现象时间为公元前2060年，认为《尧典》底本写成年代在3600年至4100年之间。武家壁采用地平方法复原《尧典》所载昏星赤经，得知其年代距今4200多年，与唐尧时代基本符合。可见，《尧典》所载天文现象大致就是唐尧时期的天文现象，这个材料是尧舜时期生成的，从尧舜时期流传下来，商代晚期史官以这个材料为基础，撰写了《尧典》相关部分。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尧典》早期版本成篇时间为商代晚期。

三、《尧典》早期版本原始材料的生成

《尧典》第一段：“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简要介绍了唐尧的名字、性格、才能和品德，以及唐尧的主要事迹和贡献，极力称赞唐尧的美德和贡献，可能是商代晚期史官撰写的。该篇早期版本虞舜部分最后一段：“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这是对虞舜生平事迹的高度概括，不是虞舜时期史官撰写的，而是商代晚期史官撰写的。其他内容基本上都是尧舜时期史官记载和整理的，商代晚期史官做了一些加工（如文字增减、语句修饰等）。

四、《尧典》早期版本与《大禹谟》《皋陶谟》的关系

三篇文章都记载尧舜时期的事情，语言风格相同，文字极为古奥，十分艰涩难懂。三篇文章都是以“曰若稽古”开头，把唐尧和虞舜称为“帝”，对禹、皋陶、益等人则是直呼其名。使用的叹词都是“吁”“咨”“於”“都”“俞”，这些叹词在其他先秦文献中罕见。李学勤发现，在传世文献中，“俞”字作为叹词仅见于这三篇文章；不过，卜辞有将“俞”字用作叹词的现象。三篇文章都有大量的人物对话，具有早期历史著作特征，商代晚期史官加工和整理的痕迹也很明显。这些情况说明：三篇文章是一个有机的整体，都是商代晚期史官编撰的。“曰若稽古”四字就是我们判断三篇文章成篇时间的重要依据。

应该说，这些文章的原始材料都是尧舜时期生成的。史官们记载这些东西是为了资政育人，给统治集团提供借鉴和参考。这些文章既不是神话故事，也不是历史小说，而是对尧舜时期那段历史的真实记载。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编造这些人物、事件、制度和对话？

总之，《尧典》早期版本是唐尧、虞舜二人的合传，属于传记体史书。从文本和被引情况来看，《尧典》早期版本成篇时间为商代晚期。它保存了很多原始材料，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在中国史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本文作者吉成名，系湘潭大学碧泉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原文发表于《宝鸡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