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三年（公元前224年）开始的王翦灭楚战争，是秦与楚战争的尾声，也是秦统一六国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秦王政二十三年俘楚王，随后项燕立昌平君为楚王；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王翦攻破楚军，昌平君死，项燕自杀。但《史记》卷十五《六国年表·秦表》、卷四十《楚世家》、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以及卷八十八《蒙恬列传》等记载，项燕死于秦王政二十三年，楚王负刍被俘于秦王政二十四年，没有提及昌平君反秦的事件。由此可见，《史记》不同篇章对秦灭楚战争的记载出现了根本性矛盾，即项燕被杀与楚王被俘的先后顺序问题以及究竟有无项燕立昌平君反秦的情节。这使得王翦灭楚战争的过程变得扑朔迷离。

一、秦王政二十一年未必为昌平君死年

尽管在《史记》的记载中，仅《秦始皇本纪》对昌平君之事明确提及，其他诸篇章均未记载，但随着睡虎地秦简的发现，一些学者根据其中《编年记》的内容，认为昌平君死于秦王政二十一年，并据此得出诸如项燕所立楚王为昌文君、秦楚两国各有一个昌平君（即秦国昌平君死于秦王政二十一年，项燕所立为楚国的昌平君）等观点。

黄盛璋认为《编年记》中的“韩王死。昌平君居其处，有死□属”的“有”作“又”，并推测“□属”为地名，因此昌平君即死于秦王政二十一年，田余庆认为这一观点缺乏说服力。此外，杨宽认为“属”读作“瞩”，即谓有甲士监视，结合“新郑反”“韩王死”“昌平君居其处”的记载，“韩王死”显然与“新郑反”有关，“昌平君居其处”可能也是对昌平君的一种提防。

二、秦王政二十三年所俘楚王并非负刍

对比《史记》和睡虎地秦简《编年记》的相关记载可以得知，秦王政二十三年发生了王翦攻楚这一事件。此后，《秦始皇本纪》载“（王翦）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这里的“虏荆王”值得进一步辨析。

《史记·六国年表·楚表》明确记载，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即秦王政六年）楚王东徙寿春，并“命曰郢”。《秦始皇本纪》所载王翦俘获楚王的平舆在寿春（郢）之西北，且还有相当距离，王翦从陈出兵至平舆，不会在那里俘虏楚王负刍。《史记》记载王翦灭楚一事的诸篇中，《六国年表》《楚世家》《白起王翦列传》皆言秦王政二十四年所俘虏的是“王负刍”；而仅书“虏荆王（楚王）”的是《秦始皇本纪》和《蒙恬列传》。其中《蒙恬列传》叙述的重点并不在此，因此未书楚王之名是可以理解的。《秦始皇本纪》仅书“虏荆王”，则有些不同寻常。

结合《编年记》所载“昌文君死”，这里秦军所俘的“荆王”可能是昌文君，也有可能是冒充荆王者，但必非负刍。在攻楚前线的秦军很可能没见过楚王负刍，如果有人冒充，恐怕难以识破。王翦等人可能向秦王汇报了“虏荆王”，从而进入秦的官方记载中，为司马迁所沿用。

三、项燕败死与昌平君反秦的失败

《史记》的《楚世家》《白起王翦列传》《蒙恬列传》《六国年表》的秦表均载项燕于秦王政二十三年被秦军所杀。《秦始皇本纪》言项燕于此年立昌平君，《六国年表》楚表载“秦破我将项燕”，可能是此年有人托名项燕，立昌平君反秦。《六国年表》的楚表载“破”而不言“杀”，可能不明项燕的生死，因此言“破”。陈胜起义时曾利用项燕的声望，可见在秦灭楚十余年后，项燕仍然可以作为反秦起义的旗帜，当时的情况应当更加如此。

项燕已死，昌平君可能仍然在世。但是曾与昌文君、吕不韦一同进攻嫪毐并被“徙居于郢”，最后居“韩王安死处”的昌平君是否为托名项燕者所立的昌平君，这位“昌平君”是否有能力在被监控的情况下逃出秦控制的地区，值得怀疑。这一“昌平君”有可能如托名项燕者一样是托名昌平君的楚国贵族，或像高敏所说“秦、楚各有一个昌平君”。

一些学者认为不可能同时出现昌平君与负刍两个楚王，但秦王政二十三年秦已经俘虏了“荆王”，在当时秦大举攻楚，大将项燕被杀的混乱情况下，楚人很有可能会认为楚王负刍已经被俘，加之负刍本就是通过非正常手段成为楚王的，因此楚将另立昌平君为楚王继续反秦，也很有可能。

《秦始皇本纪》记载在秦王政二十四年这一年，昌平君去世，项燕遂自杀。项燕已经死于秦王政二十三年，因此这时随昌平君反秦失败而自杀身亡的，应当是托名项燕的楚将。《楚世家》《六国年表》《白起王翦列传》和《蒙恬列传》载楚王负刍被俘于此年，由于次年（秦王政二十五年）秦军已经完成江南地区的作战，可见位于淮河南岸的寿春在秦王政二十四年已经为秦军占领，楚王负刍应被俘于此年。

四、结语

本文综合《史记》和出土文献的相关记载，提出了战国末年秦灭楚战争的一种可能：王翦于秦王政二十三年攻楚，杀项燕，俘虏一名并非楚王负刍的楚王（可能是昌文君）；随后一名托名项燕的楚将拥立昌平君继续反秦，此昌平君的身份尚不明确。秦王政二十四年，昌平君死，托名项燕的楚将自杀，楚王负刍被俘，楚国灭亡。

（作者陶然，系江苏第二师范学院讲师，原文发表于《宝鸡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