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波

姜太公曾在宝鸡磻溪隐居垂钓，遇周文王后出山辅周灭商，因而宝鸡地区有很多关于姜太公的传说故事。这些故事在典籍记载与民间流传的过程中，不断被演绎与丰富。探寻故事情节背后的渊源、逻辑与流变，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孕璜遗璞

在宝鸡姜太公钓鱼台，有清代宝鸡县知县徐文博题刻的“孕璜遗璞”。汉代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实性》记载：“玉出于璞，而璞不可谓玉。”“孕璜遗璞”的意思是说，姜太公当年钓鱼获得的“玉璜”，就出自眼前的这块“璞石”。

《宋书·符瑞志》记载：“王至于磻溪之水，吕尚钓于涯，王下趋拜曰：‘望公七年，乃今见光景于斯。’尚变名答曰：‘望钓得玉璜，其文要曰：姬受命，昌来提，撰尔雒钤报在齐。’”《梁书·武帝纪》载：“履乘石而周公不以为疑，赠玉璜而太公不以为让。”唐代骆宾王在《钓矶应诘文》中写道：“形坐磻溪之石，兆应渭水之璜。”

徐文博“孕璜遗璞”的渊源，应当出自《陈书·高祖纪》：“文武之佐，磻磎蕴其玉璜。”徐文博通过指认这块石头是历史事件的遗存物、参与者，把悠渺的历史具象为眼前的实景，使人由璞及璜，由璜及人，思接千载，跨越时空，去想象当年的君臣际遇，回味求才任贤的亘古命题。徐文博这种指蜕说蝉、融虚为实、传神焕彩的题字，可以看作是古代文化创意的佳作。

文王拉车

《周礼·冬官·考工记》：“周人上舆，一器而工聚焉者，车为多。”车马是古代文明集萃的成果，在一定程度上是社会地位的标志，所以周人重视车马，把“御”列为贵族君子必须学习的六艺之一。

《史记·齐太公世家》：“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载与俱归，立为师。”记述的是姜太公乘坐文王的车归来。古人认为，对于“乘人之车”的礼遇，应该报以“载人之患”。

《淮南子·要略》：“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除贼而成王道，故太公之谋生焉。”姜太公需要的是展略逞才的舞台和机遇，周文王需要的是兴周灭商的谋略与担当。两个人心意相通、相见恨晚，所以周文王“载与俱归”。

这段历史经过民间故事的增饰渲染，成为周文王为姜太公拉车，姜太公说：“你拉我八百步，我保周八百年。”《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巿人皆观公子执辔。”周文王拉车，明显比魏公子执辔，比《史记》“载与俱归”，更能表现重才任贤这一主题，所以在民间流传不衰。

文王拉车，载与俱归，传递的是重才任贤、君臣相得的主题。其背后的逻辑是：周文王用骏马高车标志姜太公的才华，姜太公用深谋远虑承载周文王的忧患、成就周文王的梦想。

飞熊入梦

《尚书·牧誓》记载：“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虎貔熊罴的寓意是壮勇、孔武。《六韬》《史记》记载，周文王打猎前进行占卜：“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彨，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遗汝师，以之佐昌，施及三王。”“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是说，这次访遇之人，不是壮硕威武的筋力猛士，而是谋略渊深的睿智高才。

唐初为了给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虎避讳，不用虎符而用鱼符，并且为了避讳改易前代典籍。比如，唐高宗之子李贤为《后汉书·崔骃传》作注时，把《史记》“非虎非罴”引作“非熊非罴”。在《搜神记》《宋书·符瑞志》中，把“非虎”改作“非熊”，也是唐人避讳所为。这导致“非熊”成了姜太公的专属称谓，相沿1000多年。唐代王勃的《九成宫颂及颂表》写道：“宝鸡获祉，非熊入贶。”唐代李白在《大猎赋》中吟诵：“获天宝于陈仓，载非熊于渭滨。”如果没有唐人的避讳，上述诗句中的“非熊”或许应作“非虎”也未可知。

随着“吕望非熊”以及姜太公故事的流传，人们取名“非熊”来表达对姜太公的仰慕，唐代有赵非熊、顾非熊、孙非熊。《明史》里的“王应熊”，字非熊。《清史稿》里的“施国祁”，字非熊；“张勇”，字非熊。明清之际吴三桂之子吴应熊；清代著名画家任熊，字渭长。《清史稿·乐志》记载：“念求贤渭水，兆协非熊。”

汉代有封泥“佽蜚丞印”，《汉书·王莽传》记载：“夏，蝗从东方来，蜚蔽天。”其中“蜚”“飞”为通假字。“非”“蜚”音同形似，为“非熊”演绎“飞熊”准备了条件。

“飞熊”在民间传播、流行，大致从明代中后期开始，明末清初戏曲家李渔，他的《笠翁对韵》有“庄周梦化蝶，吕望兆飞熊”。

明代许仲琳《封神演义》生动地描写了“飞熊入梦”。第二十三回《文王夜梦飞熊兆》：“文王曰：‘孤今夜三鼓，得一异梦，梦见东南有一只白额猛虎，胁生双翼，望帐中扑来，孤急呼左右，只见台后火光冲霄，一声响亮，惊醒，乃是一梦。此兆不知主何吉凶？’……宜生曰：‘……今主公梦虎生双翼者，乃熊也……’”

“非熊”本意是指姜太公的韬略和智慧。从“非熊”演变为“飞熊”，在《封神演义》里面，“飞熊”是胁生双翼的“白额猛虎”，散宜生解释“虎生双翼乃熊也”。这使得姜太公有熊之名、虎之实，兼具有熊的猛巧、虎的威武。这种名不副实、有趣的错位，文本原因在于，从“非熊”回归为“非虎”，“非虎”又演变为“飞虎”；传统原因在于，历史上有过的熊崇拜，逐渐被遮掩，对虎的称赞被更多地保留，因而被创作融入故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