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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壶身上的画面太丰富了,简直像一本连环画!”12月9日,在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展厅内,来自河南的游客崔颖俯身端详着展柜中的铜壶,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两千多年前的工匠,竟然能在青铜器上创造出如此生动的世界。”
在展厅,记者看到许多游客都在观赏这件器型较大的青铜器。它通高40厘米,造型端庄典雅,壶身布满以红铜镶嵌的精美纹饰。与常见青铜器神秘抽象的纹饰不同,这件铜壶用231个各式图案描绘出战国时期社会生活的生动场景。

镶嵌狩猎纹铜壶。
“这件镶嵌狩猎纹铜壶是1977年在宝鸡凤翔高王寺村出土的,一同出土的共12件青铜器,但以铜壶最为珍贵。”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保管陈列部主任王重博说,“壶身以带状云雷纹分隔为四层,分别表现了习射、弋射、宴乐和狩猎场景,是研究战国时期社会生活的宝贵资料。”
四层纹饰 巧裁社会剪影
“凤翔,古称雍。镶嵌狩猎纹铜壶是在秦都雍城范围内马家庄宫殿区附近的一处窖藏中发现的。”王重博说。
该文物壶身通高40厘米,口径10.8厘米,腹径23厘米,足高3.4厘米,重5千克,小口、长颈、斜肩、深腹、平底、圈足。
“这件文物还饰有兽面衔环一对,有盖,盖面微鼓,中心刻有涡纹,四周有异兽纹,周边有鸭形纽三个,非常精美。”王重博说。

镶嵌狩猎纹铜壶纹饰。
一眼看去,该文物壶身上用金属片镶嵌出各种图像,且以带状角云雷纹将壶身隔为4层。据博物馆工作人员介绍,从上到下为3组习射图、3组弋射图、3幅宴乐图和1组狩猎图。
四层图案内容丰富,包括88个各式人物,鸟、兽、鱼、龟等143个动物形象,共231幅图像,展现了“高台习射”“水陆射禽”“狩猎斗兽”等丰富场景。四层图案犹如四幅连续的历史画卷,将战国贵族的生活图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游客面前。

镶嵌狩猎纹铜壶局部。
“第一层习射图的设计最为巧妙。”王重博示意游客注意壶颈部位,“这组图像是倒刻的,只有双手握环将壶颠倒拿起,才能正常观看。”
画面中,射手立于高台,箭靶上已经有2支箭,台阶下负责报告射中情况的人手执算筹记录成绩,而六名等待上场的射手身着长服、腰佩短剑站在右边。
“习射是春秋战国的一种供消遣娱乐的体育活动,和西周时期的‘射礼’已有本质的不同。这一层图像是颠倒镶嵌,这是制壶艺人工作中的疏忽吗?不是的,相关研究表明,这应该是当时人们对旧礼制的蔑视。”王重博解释,“它反映了战国时期‘礼崩乐坏’的社会变革,礼仪活动正逐渐向娱乐活动转变。”
第一层图像人体大多修长,动势明确而强烈。在这组图像的左边,嵌绘一张像兽皮的箭靶。箭靶下嵌绘着一个人,这个人手捉着两条大鱼,脚下有一个鼎。
该铜壶肩部第二层的弋射场景尤为壮观。5名弋射者依次引弓,空中的大雁姿态各异,中箭者挣扎坠落的瞬间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匠人通过多次重复同一图像巧妙布置空间,营造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宏大场面。”王重博说,“仔细观察,我们能进一步发现每个弋射者的姿态都有微妙差异,展现了工匠对运动人体的深刻理解。”
第二层图像中,利箭飞出的直线,长缴飞翔舞动的弧线,也是构成这波澜壮阔画面的重要因素。数不清那满天飞翔的大雁,更为画面平添了无穷的生机。这同时表明,古代工匠利用技法处理大场面装饰绘画的形式法则已经形成。
与之呼应的渔猎场景中,渔船虽只表现前半,但船头射手的动态已让人感受到速度感。为了表现渔猎的丰收,画面中饰有几条图案化的大鱼,从这里可以感受到彩陶文化的余韵。同时,竹篱上栖息的水凫、水中的鱼鳖,共同构成完整的生产画卷。

游客在参观镶嵌狩猎纹铜壶。
“腹部第三层的宴乐图是研究战国建筑的重要资料。透过坐北朝南的大厅,可以看到主人跪坐高台,身后侍者持扇,面前七名奴仆正进献酒食。”王重博特别指出屋檐下的方形平盘式栌斗,“这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斗拱形象之一,为研究中国木构建筑发展提供了实物证据。”
在第三层图像中,透过坐北向南的大厅,可以清晰看到每组人物的活动状态。大厅建筑样式和成都、故宫藏铜壶壶身图像中的大厅相似,但只保留了楼的上层,而省略了楼下的乐舞部分。
“这显然是为了放大和加强对建筑与人物的表现。”王重博说,“这种取舍反映了秦人对建筑美学的独特关注。”
该铜壶上的人物图案实高3.5厘米到4厘米。每组图像有房屋一幢半及9个人物,人物身材修长,婀娜多姿。这是战国时期贵族生活的一幅风俗绘画,也为研究晚周贵族生活习俗提供了宝贵的形象资料。
该铜壶腹下部第四层的狩猎图充满动感张力。三组猎人手持长剑、长戟与野牛、豹、鹿搏斗,场景激烈。
工匠通过对人物姿态、动物神情以及肢体动态的精准刻画,将狩猎时的激烈氛围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观者仿佛能听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和野兽的嘶吼声,深刻感受到战国时期人们在与自然搏斗中所展现出的勇猛与力量。
“这种充满力量的画面,与之前山西出土的嵌红铜狩猎纹豆盖子上的狩猎纹图像如出一辙。”王重博介绍,“这暗示着两地工艺技术的交流,也印证了战国时期各国间密切的文化往来。”
错金工艺 彰显匠心独运
战国时期,铁器的使用推动了手工业的飞跃发展,青铜器制作也随之迎来了一场技术革命。镶嵌狩猎纹铜壶正是这场革命的杰出代表之一。
“这件铜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的嵌错红铜工艺。”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孙宗贤指着壶身纹饰说,“工匠先在铸好的青铜壶表面刻出浅槽,再将捶打好的红铜片嵌入槽内,利用两种金属不同色泽的对比构成装饰图案画,使器物表面保持平整。”

游客在参观镶嵌狩猎纹铜壶。
金银错工艺早在春秋中期就已产生,但最初主要用于诸如戈等小型器物上,作为小部分装饰使用。到战国时,一些最重要的礼器如鼎、壶等大型器物全身都以大面积的金银错图案装饰。
“红铜纹饰微微凸起,这是典型的战国早期铜错铜工艺。”孙宗贤补充道,“更难得的是,纹饰上还有许多细小凹点,原本可能镶嵌着绿松石等宝石。可以想象,当初完工时这件铜壶该是何等绚丽。”
来自陕北的游客高建博好奇地问:“壶上相同的图案重复出现,需要重复施工吗?”
“这正是另一个技术亮点。”孙宗贤回答,“通过仔细观察,我们发现壶身的同一组图案通过模具反复压印而成的。这种标准化生产既保证了纹饰的一致性,也大大提高了制作效率,体现了战国时期青铜器生产的新思路。”
孙宗贤进一步分析:“在青铜器发展史上,战国时期分为‘堕落式’和‘精进式’两种风格。‘堕落式’沿前期的路线而日趋简陋,多无纹绩。‘精进式’则轻灵而多奇构,纹绩刻镂更浅细。这件铜壶显然属于后者——轻灵多巧、纹饰精细,代表了新兴的审美趣味和技术标准。”
这种将实用与美观完美结合的工艺,不仅让镶嵌狩猎纹铜壶成为一件实用的器物,更升华为承载历史文化与艺术价值的瑰宝,为后人研究战国时期的金属工艺、审美风尚以及社会思想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例证。
壶纳万象 凝聚艺术结晶
“最让我惊讶的是,壶上的人物虽然只有剪影,但动态十足,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情绪和动作。”崔颖感慨。
“这正是中国古代艺术的独特魅力——以简驭繁,重意轻形。”孙宗贤说。
镶嵌狩猎纹铜壶是我国最早的绘画与雕刻相结合的青铜工艺美术品之一,在人物绘画的造型、线条运用上,简练准确,展现了战国时期绘画艺术的高度成就。
“世界美术史上,镶嵌狩猎纹铜壶也占有重要地位。大家熟知的古希腊红陶画瓶《阿喀琉斯与埃阿斯玩骰子》,与这件铜壶时代相近,器形大小相似,都以侧影表现人物。”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馆长冯永星说,“两者在实用与艺术结合上都达到了极高水准,是人类艺术史上的双璧。”
“与商周神秘抽象的饕餮纹不同,壶上的所有形象都来源于现实生活。”冯永星说,“射手弯弓的张力、舞者旋转的韵律、雁群飞翔的姿态,无不展现着匠人对自然的细致观察。这种写实主义的兴起,反映了战国时期人文精神的觉醒。”

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工作人员在讲解镶嵌狩猎纹铜壶。
如今,镶嵌狩猎纹铜壶静静地放置于凤翔区博物馆展柜中,向每一位驻足观赏的游客诉说着两千多年前的历史。
“看着壶身上的诸多场景,仿佛能看到那个诸子百家生活的辉煌时代。”游客高建博在参观后深有感触。
“这正是它无可替代的价值,”冯永星说,“透过铜壶,我们可以窥见战国社会的生动风貌,可以感受‘礼崩乐坏’与‘百家争鸣’下的思想解放,更可以触摸到一个伟大时代强劲的生命脉搏。”
记者手记
纹饰里的文明密码
李静茹
踏入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仿佛踏入了一座凝固的时光隧道。这里收藏的文物,不仅是历史长河中的沉默见证者,更是承载着先民精神世界的鲜活载体。一件件文物不仅是艺术,更是先民对力量、秩序与自然崇拜的“密码本”。
在众多展品中,战国镶嵌狩猎纹铜壶尤为引人注目,它以精湛的工艺在器身勾勒出繁复而生动的纹饰,习射、弋射、宴乐、狩猎等场景,共同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生活画卷。这些看似静态的图案和纹饰,通过镶嵌、雕刻等不同制作技艺的巧妙组合,将两千多年前的社会风貌与精神信仰娓娓道来。
同时,这些纹饰通过对不同场景的精心布局和对人物、动物动态的精准捕捉,将先民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乃至军事与外交礼仪,都浓缩在了方寸之间的铜壶表面,成为解读战国社会风貌的一把独特钥匙。
凤翔区博物馆馆藏的其他文物,进一步拼合出纹饰的文明谱系:
青铜礼器上的兽面纹、饕餮纹等纹饰威仪凛然,既是神权象征,也暗含先民的宇宙观;陶器上饰有蕴含仰韶文化、龙山文化气息的彩陶旋纹等纹饰,以流畅线条勾勒水流与星轨,揭示早期农耕文明对自然规律的观测;瓦当与砖雕上的葵纹、云纹等纹饰,兼具建筑实用性与祈福内涵,成为“天人合一”思想的物质载体……
这些纹饰何以成为“文明密码”?
每件文物上的纹饰不是孤立的装饰元素,而是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叙事符号,它们以无声的语言,将古代社会的组织结构、礼仪规范、审美取向等文明信息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络。
其深层逻辑在于古人将其信仰物化,也是对权力的一种书写,纹饰以视觉语言强化等级秩序,同时,也是对生命的隐喻,暗藏着先民对生命的敬畏与祈愿。纹饰不再是冰冷的线条和图案——它是文明的血脉,从工匠的“掌心”流向当代人的“眼眸”。
文明如河,纹饰为舟。一件件文物载着宝鸡黄土下的搏斗与祈祷,驶过千余年,停泊在当下,等待着后人去解读和传承。(来源:“学习强国”凤翔融媒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