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无处不在,宝鸡新闻网给你最好的!

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宝鸡24小时>正文

推着爷爷走村庄

发布日期:2026-08-20 15:59:50 阅读量: 来源:宝鸡市融媒体中心

推着爷爷走村庄

谭梓健

爷爷做完结肠癌手术,从医院回到村里时,人瘦到只剩八十多斤。手术前,他将近一个月不能吃喝,身体亏得厉害,术后双脚浮肿得连从前的凉鞋也穿不进去。父亲找来一双宽大的拖鞋,爷爷低头看了半天,说:“这哪是我的脚,跟借来的一样。”

爷爷的精神倒还好,只是走不了远路。天气暖和的时候,我把他扶到轮椅上,推着他出去转转。起初只在家门口晒太阳,后来沿着村路慢慢走,走到村北的小桥边。
  我小时候也常在村里跑,却很少认真看过这个村庄。哪家的墙高,哪家的门朝东,哪棵树是谁栽的,我都说不上来。爷爷坐在轮椅上,反倒比我看得清楚。他的眼睛沿着路边的房屋一间间望过去,许多已经过去几十年的事情,也跟着回来了。
  经过一处荒院时,他让我停下。院墙塌了半截,里面长满野草,墙根还立着一口破水缸。爷爷说,他年轻时,这家人养过一头很壮的骡子。生产队往地里送粪,别家的牲口走到坡上都要歇一歇,只有那头骡子不肯停,主人拉住缰绳,它还一个劲儿往前拱。后来骡子老了,主人舍不得卖,白养了好几年。
  再往前,是一条已经填平的旧沟。爷爷说,从前沟里常年有水,夏天大人下地干活,孩子们就在这里摸鱼。有人用簸箕堵住下游,有人卷起裤腿在水里赶,忙活半天,摸到的多是泥鳅和小虾。分鱼时却很认真,大孩子多一条,小孩子少一条,谁也不许多拿。我推着他,听得很入神。眼前明明只有一面旧墙、一块荒地、一条水泥路,经他一讲,那里便有了人声,有了牲口的铃铛声,有了孩子踩水时的笑声。
  走到村西,爷爷指着一棵歪脖子枣树说,那是他二十多岁时栽的。那时候家里穷,树苗还是从邻村讨来的。第一年没结枣,第二年只结了十几个,他一个也没舍得吃,全留给了村里其他孩子。如今树干已经粗得两只手抱不过来,树下堆着几捆柴。我问他:“你还记得栽树那天?”
  爷爷说:“怎么不记得?那年雨少,挖下去一尺多,土还是干的。我挑了两桶水才把它栽活。”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浮肿的脚搭在踏板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这时我才意识到,爷爷年轻时就是靠这双脚走遍村里的。他下地、赶集、挑水、送粮,谁家盖房缺人手,他也过去帮忙。如今他坐在轮椅上,脚不能再带他走远了,可他记得每一条路通向哪里,也记得路边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从前我总觉得故乡就是老屋、田地和村口那几棵树。长大以后去了外地,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吃顿饭,看看长辈,第二天便走。村里修了新路、盖了新房,我觉得它跟许多村庄并没有多大区别。
  表面上是我推着爷爷走,其实是他领着我重新认识故乡。他把自己走过的一生,沿着村路慢慢讲给我听。我也终于明白,一个人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心里总有几条旧路。路上有人等过他,帮助过他,也被他牵挂过。
  故乡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它记得一个人从哪里出发,也替一个人保存那些不愿丢失的往事。多年以后,爷爷讲过的一些人和事,我也许会忘记,但我会记得这个夏天,记得自己推着他缓缓走过村庄,轮椅碾过水泥路,发出轻轻的声响。

编辑:姚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