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堤石

○童谨袤

与往年不同，那年端午的河水，来得急，涨得凶。

风卷着水花，浪头一遍遍撞向堤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又是一年一度的龙舟节，对很多人来说，端午最热闹的光景全在比赛上。龙舟一字排在河面，彩旗迎风飘展，岸上人流涌动，欢声笑语，既壮观，又热闹。比赛开始，鼓声震天，每一只龙舟都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划船的队员个个使劲地划着，他们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打鼓的队员铆足了劲，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加油！加油！”两岸的观众呐喊助威，看的不仅仅是热闹，更是兴奋。

这么热闹的场景，在张叔眼里，整片河面只看得见疯涨的水势、松垮的堤身，还有深湾底下压了二十多年的一桩心事。

当年修筑堤坝收尾时，一截水泥立柱遗留在河底，经水流常年冲刷，周边堤基被渐渐掏空。这些年河床安稳，隐患藏在深水底下，村里早没人记得这处缺口，只有守了半辈子河堤、亲手参与修堤的张叔，日夜记挂。每逢端午龙舟竞渡，水流涌向深湾，这处无人知晓的隐患，便像一道长久不愈的旧伤，巡查守堤成了他放不下的执念。

那年雨季提前降临，连日暴雨催得河水疯涨。巡堤时，张叔便看出深湾堤土已经松动，他悄悄压下这事没对外声张。村里年轻人全挤去岸边看龙舟，村干部忙着维持赛场秩序，没人留意深水湾下潜藏的险情。他搬来备好的沙袋，一趟趟往返河滩，一点点堆在堤身松动处死死抵住。

龙舟赛散场后，家家户户飘出清甜粽叶香。儿子拎着一兜温热蜜枣粽子，沿着堤坡一路小跑，远远扬声唤他：“爹，回家吃粽子了！”

张叔扶着肩上沙袋直起身，高声回：“不急，不急，我巡完这一段堤坝就回。”

儿子劝不动他，反复叮嘱几句夜里水边凉，才一步三回头往村里走。

岸上喧闹渐渐平息，震天的龙舟鼓声彻底静了，河面褪去方才的沸腾，只剩晚风贴着水面缓缓游走。

细碎月光漫过村落，落在绵长的河堤上。夜里例行巡堤的村民赶来，见暴涨的河水已然稳了势头，先前岌岌可危的堤段被牢牢护住，深湾那处隐患被沙袋层层堵实，滴水不漏，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就在大伙闲谈宽慰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整片夜空，声声“爹”在河面上回荡。儿子顺着堤岸来回奔走，搜遍每一处滩涂、每一块堤石，始终寻不到父亲的身影。

后来，河堤岸边多了一个年轻的身影，这静静流淌的河水，仿佛那场汹涌的汛情，从未到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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