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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己觥:周原藏瑰宝 青铜凝古韵

发布日期:2026-06-22 17:41:35 阅读量: 来源:群众新闻

“原来成语‘觥筹交错’里的觥长这样!”“龙、凤齐聚器身,纹样看着格外雅致。”“古人的酒器,造型设计真是别具一格。”

6月12日,陕西历史博物馆第一展厅内,往来游客纷纷驻足品鉴日己觥。不少家长带着孩子贴近展牌细读文字,青年游客举起手机多角度拍摄器盖上独特的神兽龙凤造型。作为周原出土的青铜器物,日己觥融合独特造型、层次丰富的纹饰与厚重的历史底蕴,常年都是展厅里人气颇高的展品。

“大家现在看到的日己觥,1963年出土于宝鸡扶风齐家村西周窖藏。它是西周时期极具代表性的盛酒器,器身留存完整铭文,清晰记录了西周贵族的祭祀往事,是我们研究当时青铜铸造工艺、金文体系与完整礼乐制度的重要实物。”陕西历史博物馆社会教育部讲解员高琦站在展柜前,向游客娓娓道来。

游客在观赏日己觥。

周原窖藏遗珍:

出土溯源与器物形制

扶风地处周原的核心区域,是周人发祥、扎根的故土,多年来出土了大量西周时期的宗庙遗址、贵族墓葬与青铜窖藏。

1963年,扶风县齐家村村民在田间劳作时,意外发现一处保存完好的西周青铜器窖藏。村民第一时间上报文物管理部门,考古人员随即赶赴现场,开展勘察、清理与保护工作。该窖藏距地表约2米,共出土6件青铜器,器物摆放有序、功能划分清晰:其中3件青铜器的纹饰、铭文统一,为贵族成套祭祖礼器,另外3件则为配套盥洗器具。

当地流传一段这样的故事:这套礼器铸造于西周中期,在天氏宗族世代相传。到了西周末年,犬戎入侵关中,战乱四起,天氏宗族担心传世重器毁于兵祸,仓促间将全套礼器深埋地下。可随着西周覆灭、王室东迁,天氏宗族再也没能回到周原,这批器物就此在黄土中沉睡了近3000年。

出土时,整套器物保存状态完好。陕西历史博物馆建成后,这批青铜器正式调拨入馆,常年固定展出。

日己觥通高32厘米,通长33.5厘米,腹深12厘米,重9.225千克,是典型的鸟兽形盛酒器。高琦介绍:“这件器物的整体是带盖的长方形造型,四个角都做了透雕扉棱,既能加固器身,也增添了礼器的庄重感;前端宽口上扬,与兽首器盖的弧度刚好贴合,倒酒时不会洒出来;后面这条宽大的兽尾则是把手,弧度贴合手掌,方便持握。整体器型端庄稳重,线条收放有度,兼顾了礼仪审美与日常使用需求。”

整件器物最抓人眼球的就是整面器盖。最前方是昂首挺立的双角怪兽,兽目圆睁,轮廓写实;盖背中脊有一道龙形的扉棱从兽首直贯尾部,龙头恰好抵在神兽两眉之间,龙身向上拱起,姿态灵动;小龙左右两侧各伫立一只长尾凤鸟,凤鸟曲颈回首,三条修长尾羽向后舒展;盖的后部则饰有饕餮纹,纹饰排布疏密有致,层次分明。

周原自古有“凤鸣岐山”的传说,凤凰在当时被视作国运兴盛的祥瑞之兆。日己觥集齐了神兽、龙、凤三种瑞兽,这在西周青铜器里并不多见,既寄托了主人期盼家宅安宁、国运长久的心愿,也能看出其主人尊贵的身份地位。

关于这件器物的定名渊源,还有一段流传已久的文史轶事。

宋代金石学兴盛,中国古代礼器之名,大多出自宋人的考据。宋人曾把这类带流、带柄的青铜容器统一归为盥洗用的匜,长期混淆两类器物的功能与定名。事实上,商周时期这类带盖兽形酒器多自铭为“彝”“宗彝”或“宝尊宗彝”,日己觥的铭文也自称“宝尊宗彝”,但这类称谓并非该类器物的专名,也常见于其他青铜礼器,因此其定名经历了相当曲折的过程。直至清末,学者王国维明确考证:宋代以来称为“匜”的器物,有盖的是觥,无盖的是匜;觥是盛酒器,匜是注水器。从此,这类器物被正式定名为觥,也就是成语“觥筹交错”中所指代的宴饮酒具。

从青铜礼器发展脉络来看,觥主要流行于商末至西周,在西周晚期后逐步退出礼器组合,存世数量本就稀少。像日己觥这样成套出土,搭配尊、彝使用的器物,也直观印证了周原作为西周政治、文化中心的繁荣景象。

日己觥。

器载精妙技艺:

纹饰与铸造密码

展厅里,多数观众最先留意到日己觥繁复精美的纹饰,但很少有人读懂纹样背后的时代变化。

高琦常会提醒游客:“这些浮雕纹样不只是装饰,更是商周时期审美、信仰变迁的直观载体。”

顺着器物由上至下缓缓观赏,纹饰排布主次清晰、上下呼应,繁密却不显杂乱。器身纹饰清晰分为三层:靠近流口的上层刻有回首夔龙纹,龙尾之后紧跟着一只小鸟,一静一动相互映衬;中层腹壁为主体纹饰,是完整的饕餮纹,纹样饱满庄重;下层的圈足部有环绕一周的鸟纹,与器盖纹饰上下呼应。

商代青铜器纹饰满是狰狞的兽面,用来彰显神明威严。进入西周,礼乐思想主导社会,纹样逐渐变得平和规整,这种审美转变,也是周人从敬鬼神转向重人伦礼制的缩影。在这件器物上,能同时看到两种风格:方形直壁的器身、形象完整的饕餮纹是商代遗风,而灵动小巧的鸟纹,以及铭文的字形书体,又彰显着西周独特的文化气质。

整件器物采用的是典型的复合铸法,以陶范铸造为基底,搭配分铸工艺完成立体造型。工匠先塑完整陶模,精雕细刻各类瑞兽纹路,再分制内外陶范校准拼接,浇注铜液冷却后脱范修整。结构复杂的龙凤、神兽无法一次性整体浇筑,工匠便单独分铸成型后再与器身拼接打磨,接缝几乎不见痕迹,足以窥见西周关中地区成熟的冶铸水平。

器盖、器腹底部刻有内容完全一致的铭文:“乍(作)文考日己宝尊宗彝,其子子孙万年永宝用。天。”末尾的“天”字是天氏家族的族徽,“日己”则是采用商人日名制度命名的祖先庙号。

据考证,商人习惯用天干定祖先庙号,使用图画式族徽,周人摒弃了这套习俗,但天氏家族保留了这种传统。

现有考古资料显示,天氏家族青铜器已累计出土80余件,最早可追溯至殷墟一期,最晚一件是2003年眉县出土的西周晚期天盂,宗族脉络从商代中期延续至西周末年。此外,甲骨卜辞中也有关于天氏与商王室往来密切的记载。这些线索足以证明他们是商王室遗留的贵族后裔。

日己觥的这段铭文,正是天氏后人铸造礼器、祭祀亡父、祈求家族绵延兴旺的直接记录,也是研究西周金文、宗族制度难得的一手材料。

高琦在讲解日己觥。

觥承礼乐文脉:

祭祀传统与历史价值

西周社会依靠礼乐制度划分秩序,各类青铜礼器是等级、信仰、礼仪规则的物质载体。“器以藏礼”的理念在宗庙、宴饮用器中随处可见。

日己觥的独特造型、成套出土组合与铭文信息,完整还原了西周时期成熟的祭祀体系、宗族观念与森严等级秩序。

“在商周礼制框架内,为先祖铸造专属成套礼器、定期举办宗庙祭祀,是贵族的重要传统。结合同坑出土的整套祭器来看,天氏宗族在当地拥有稳定封地与较高社会地位。”高琦说。

这件觥拥有两大固定使用场景,分别对应祭祀与社交:在庄严肃穆的宗庙大典上,它用于盛放祭酒,以美酒沟通先祖、天地神灵;在贵族间的日常宴饮、诸侯会客的集会之上,它被作为高端酒具使用,像《诗经》中提及的“兕觥”,便是这类器物。

西周针对礼器的使用有着严苛的礼制约束,从器物形制、纹饰繁复程度到使用人群都划分明确等级。青铜觥本身就仅限贵族阶层使用,再叠加日己觥多重瑞兽浮雕、复杂分铸工艺,足以证明使用者绝非普通平民。高琦补充道:“周礼提出‘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身份不同,所用礼器规格、纹饰、数量都有严格区分,这件器物的整体规格与精美装饰,正是西周等级制度最直观的实物体现。”

这件周原出土的日己觥,多年来为考证天氏望族历史提供了重要实物佐证,同时也是区分觥、匜两类器物的标准参照器。

如今,它作为重点展品,常年面向大众开放,持续向海内外观众传递西周青铜美学与礼乐文明。

临近闭馆,仍有不少观众驻足展台。一件沉睡了近3000年的青铜礼器,从宗庙祭祀重器,到战乱中深埋黄土,再到博物馆里人人可观的文化展品,器物形态未曾改变,承载的文明脉络却不断传递。细细品读日己觥的纹饰、铭文与形制,便能触摸商周交替的历史脉络,读懂先民藏在青铜里的文明密码。

编辑:贺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