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香一缕念家园

卫正付

楼下那家早餐铺，飘出了粽香。

我在异乡住了七年，从未留意过这家铺子端午前会卖粽子。今天路过，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裹着那股熟悉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我站住脚，愣了好一会儿。老板掀开笼盖，一个个碧绿的三角粽挤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我买了两个，回到住处剥开，糯米软糯、蜜枣甜腻，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的是什么呢？
　　老家的端午，粽香不是从铺子里飘出来的，是从每一户人家的灶台上溢出来的。母亲包粽子从不用现成的干粽叶，一定要去集市上买新鲜的。她说干叶包的粽子少了那股野气。新鲜的粽叶碧绿透亮，拿在手里滑溜溜的，有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糯米是自家田里收的，淘洗三遍，泡上一夜，粒粒饱满晶亮。
　　包粽子那天，全家都围在堂屋里。母亲坐在中间，左右手翻飞，麻绳在她指尖绕几绕，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我学着包，总也包不好，母亲就笑：“手要稳，心要静，粽子才紧实。”父亲在一旁剥着花生，偶尔递几颗过来塞进粽子里。奶奶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我们忙活，时不时叮嘱一句：“绳子要扎紧，别煮散了。”
　　煮粽子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映着母亲的脸。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粽叶的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香的。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隔一会儿就问：“好了没有？”母亲说：“急什么，越煮越香。”那等待的时光，现在想来，比吃粽子还要甜。
　　宋代诗人陆游的诗句“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写的是山村端午的闲适。可在我心里，端午的好，不在榴花不在艾草，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气里。后来我到外地上学、工作，端午很少能赶回去。母亲每年还是会包粽子，托人捎来，或者在电话里说：“给你留着呢，回来吃。”
　　唐代诗人王维写过“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十七岁写的诗句，道尽了一千多年后我的心境。剥开手里这个买来的粽子，糯米还是那个颜色，蜜枣还是那个味道，可总觉得少了母亲指尖的温度，少了灶膛里的火光，少了全家围坐的那张老桌子。
　　我想起小时候端午那天，母亲把煮好的粽子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说是好剥。我急不可耐地解开麻绳，剥开粽叶，白生生的糯米露出来，蘸一点白糖，咬一口，软糯香甜。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却不动筷子。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看你吃我就饱了。”
　　窗外飘着细雨，异乡的端午有些冷清。我把剩下的那个粽子收好，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在那边说：“今年包了红豆的，给你留着，啥时候回来都行。”放下电话，那股粽香仿佛从老家一路飘了过来，穿过千山万水，落在我的心上。
　　粽香一缕，念的是家园。乡愁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就藏在那片粽叶里、那粒糯米里、那根麻绳里。粽子可以买到，可那份裹在里面的牵挂，只有回家才能尝到。或许，乡愁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提醒着每一个漂泊的人，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一口锅灶，为你煮着热腾腾的粽子，等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