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生日

祝师斌

又梦见了父亲，他坐在老屋的床边，朝着我盈盈地笑。那笑容，像天边明亮的星星，慈祥而温暖。醒来后，我倍感孤独悲伤，一种深入骨髓的思念涌上心头，让我彻夜难眠。我忽然想起，去年的昨日，是父亲85岁生日，也是他在世时最后一个生日，难怪在梦中朝我盈盈地笑。

父亲是去年过完生日后不久，便离开了我们。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他的音容笑貌，尤其去年生日时一些情景，犹如刻在骨子里一般，不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在我印象中，父亲很少过生日。他年轻的时候，家中上有爷爷奶奶，下有我们五兄妹，家庭负担沉重，加之陕南农村有“不到花甲不过寿”的习俗，60 岁之前，当地人几乎都不过寿。等到年过花甲，家里的条件渐渐好了起来，他本可以每年热热闹闹地过生日，但因我们兄妹常年在外奔波，老家只剩下他与母亲两人。每年到生日时，他不让母亲给我们说，怕影响我们工作，也不让外人知道，怕麻烦别人。久而久之，他的生日被大家遗忘了。后来母亲离世，他一个人孤寂地生活，没人再提及他的生日。
　　那年八月，父亲生病住院，被查出肺癌晚期。十二月初我回去看他，此时的他，已病入膏肓，身体虚弱得像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颤颤巍巍地说，他这辈子很少过寿辰，想让我们兄妹都回来给他过个寿辰。父亲习惯性把“生日”叫作“寿辰”。他声音微弱含糊，沙哑干涩，音量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话语，我心里十分内疚和悲痛。这些年来，我们在外东奔西跑，竟然忽略了年迈的父亲，连一场简单的寿宴都未曾为他筹办，身为儿女，我愧疚难当。
　　我翻阅日历，农历腊月初六，是公历的1月5日。我给哥哥、姐姐和弟弟打电话商量，大家意见一致，路途再远、工作再忙，都要赶回来，给父亲热热闹闹地过个生日。同时希望借助元旦新年的喜庆气息，盼望他能驱散病痛，早日康复。
　　父亲生日这天，老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兄妹像归巢的候鸟，从天南地北陆续赶回来，同时还邀请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热闹的氛围堪比过年。
　　父亲格外高兴，欢快得像个孩子，他拖着虚弱的病体，忙前忙后招呼宾客，还不忘叮嘱我们买东买西。
　　当天他最在意的一件事，便是提议全家合影留念，还特意叮嘱我把照片放大冲洗，给每位亲友都送上一张。我请来照相馆的人上门拍照，照片拍得很好，照片里的父亲满面笑容，神情舒展。我把照片递给他，他端详许久，嘴里喃喃地说：好是好，可就差你母亲，要是她在就好了……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浑浊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没想到，那张精心拍摄的全家福，竟然成了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影像。
　　寿宴开始前，众人邀请父亲讲两句，他很激动，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诉说着心里话。大概意思是：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儿女们都回来给他过寿辰，之所以安排过这个寿辰，主要是想让大家都回来，一起聚一聚，热闹热闹……同时，希望今天热闹的喜气，能让自己早日摆脱病魔，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给儿女们添麻烦，也不让亲朋好友挂念。虽然我没有听清他说的每个字，但能够感受到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激动与兴奋，能够体会到一个病入膏肓的耄耋老人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对儿女的深切眷恋。
　　我完整录下了他讲话的视频，这份影像，也成了我们日后寄托思念的永久珍藏。
　　为办好父亲的寿宴，我特地买了几瓶茅台酒。席间，我倒了一杯给父亲，祝他生日快乐。他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地品味，而后连声说，好酒！好酒呀！父亲喝酒，但从不好酒，平时在家很少喝酒，家中有客人时才陪着喝几杯。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喝的都是普通的酒。我工作后，给他买过几瓶西凤酒，但他总舍不得喝，至今还藏在柜子里。现在因为病情，医生不让沾酒，要不然，我真想陪他痛痛快快地喝几杯……
　　“子欲养而亲不待。”倘若早知去年这场生日宴，是父亲生命落幕前最后的光亮，我定会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寸步不离陪伴在他身边。可人生本就是一趟单程旅行，没有那么多“如果”和“假设”。生命中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将不再有弥补的机会，就像我一样，只能把心中未了的遗憾，对着黑沉沉的夜色，默默地诉说……